珂佛罗皮斯与林语堂

—读书笔记

1933年10月底,一群华洋混杂的人士从上海乘火车来到苏州。张罗这次出游的是沪上闻名遐迩的贝娜丁·弗立茨夫人[i]和作家邵洵美。主客是从纽约来访的墨西哥画家珂佛罗皮斯与夫人舞蹈家露洒[ii]。陪客有叶浅予、张光宇、张正宇等在邵氏旗下出版物画漫画和插图的画家。还有一对名人,就是在商务印书馆做事的林语堂和夫人廖翠凤。

珂佛罗皮斯笔下他们夫妇与弗立茨夫人在餐车上

露洒晚年出版了本小书《我所知道的中国》[iii] 回忆这次旅行。书中说她以前在美国就见过林语堂,称其为美食家。但考证时间似乎不对。林语堂是1919到1920年在哈佛留学。而珂佛罗皮斯3年之后才从墨西哥闯到纽约打天下,1930年与露洒结婚。他们那时应当无缘相见。后来林语堂再次携家赴美已是1935年后的事了。

邵洵美在《花厅夫人》一文中如此介绍贝娜丁:“匈牙利人,留华有年,嗜文学,著作甚富,自小在美国,与各国大文学家多相往还,在上海为《中国评论周报》编文学栏两年,极受称许。”[iv] 这位能干的女士1929年环球旅行时在上海认识了美国商人切斯特·弗立茨[v],两个月后即在大连结婚。1930年代他们的家是上海外侨界最受欢迎的文艺沙龙。接待过许多来访贵宾,如卓别林、萧伯纳等。上海沦陷前她返回美国,定居在明星聚集到比弗利山庄,依然是风靡一时的沙龙女主人,还曾出现在1981年描写约翰·里德的电影《赤色分子》中。1982年去世后,她的私人文献收藏曾在UCLA图书馆中,我曾去查看过她在上海的相关资料。

珂佛罗皮斯夫妇去印尼巴厘岛采风。每次路过上海换船都住在弗立茨夫人家里。这一趟待的时间较长,贝娜丁特地陪他们到外地旅行。金秋时节游苏州,蟹自然是第一美食。露洒在书中对众人吃蟹的过程做了详细描写。无锡出生的张光宇嗜蟹如命,当晚竟吃了十四只之多。被珂佛罗皮斯用画笔记录了下来。我生平所见最识吃蟹之人是上海博物馆原副馆长、陶瓷大家汪庆正。有次与他同席,汪馆长一口气吃了三只大蟹。吃完后蟹壳、蟹钳、蟹脚按原位一一放回盘中,完整如初,令人叹为观止。

弗立茨家在苏州有一艘红漆房船。大家乘船出游到郊外一处,林语堂让船停下,带引众人爬上堤岸,绕过竹林,步行来到著名的寒山寺。在一堵苔藓布满的墙外停下,他用英文口译了铜牌上刻写的寒山拾得著名对话:一个和尚问道:“世人谤我、欺我、骗我、盗我,又如何处?”一个和尚回答:“只是忍他、让他、由他、任他、 过数年你再看他!”[vi]

露洒这本书主要是描写他们那年在中国各城市的美食之旅。不过她在书中有一大段引自林语堂后来的英文著作《苏东坡传》:

“在中国烹调一向被认为是一项艺术,而且必不可缺。自古以来许多作家、诗人、演员、画家都乐于此道,有的成为高厨。林语堂在他的《苏东坡传》中写这位诗人是杭州和颍州的地方官,也就是一位名厨。他因为对宋朝廷的批评而被贬外放。幸运的是他有厨艺在手,得以谋生自立。

林语堂英文苏东坡传《The Gay Genius: The Life and Times of Su Tungpo》封面

他做的东坡肉和东坡鸡丝丸子闻名全国。苏轼煮肉的方法很简单:将猪肉放在少许水中,水开后加酱油炖上几个小时。他做鲤鱼的方法也简易好吃:挑一条好鱼,在冷水中洗净,用盐搓一搓,塞进白菜心,把鱼放在煎锅中,加几段小白葱只煎不炒,等鲤鱼半熟放几片生姜,再浇上少许掺了酒的罗卜汁。快熟的时候丢几条橘子皮进去,趁热端上桌。

他还发明了一种素汤,也命以自己的名字。我们的中国朋友曾给我们做过。那也是一种简单的做米饭的方法。用一个多孔的双层蒸锅,下面放素汤,上面放米,汤和饭同时做好。下层锅的汤里有白菜、罗卜和荠菜加一点醋。按照古法,当蔬菜煮得差不多的时候,用一个笊篱将汤滤过没熟的米饭,去掉它的生味。要小心不让滚着的汤碰到上层的锅底,只让蒸汽透过蒸锅的小孔。”[vii]

这应该指的就是传世的“东坡羹”。苏东坡贬被贬谪在黄州时生活艰困,自己开地种菜。发明了这种萝卜荠菜米汤的做法。他自己赋诗赞曰:“我昔在田间,寒庖有珍烹,常支折脚鼎,自煮花蔓菁。中年失此味,想像如隔生。谁知南粤老,解作东坡羹。”但现在坊间介绍的“东坡羹”菜谱各自略有不同,而且大多都不用蒸锅。

珂佛罗皮斯平时速写本不离手。《我所知道的中国》书中有他画的9幅插图,都是根据现场速写的材料完成,包括上述的张光宇吃螃蟹,以及火车餐车上用餐等生动的记录。他在上海期间给很多人画过像。邵洵美曾在文章中详细描写了自己当模特儿的经过。她女儿邵绡红也回忆说:“珂佛罗皮斯把洵美的神情、气质、风度都捉住了。画里的洵美穿着他偏爱的咖啡色袍子,敞着领口,额前的头发微卷,薄薄的嘴唇上下蓄着山羊胡,画样突出了他的“希腊鼻子”,紧随山羊胡之后,弯似新月的眼睛虽然没有画眼珠,却让人看到洵美眼神里温柔的笑。真是画得惟妙惟肖,形似又神似。”[viii]

珂佛罗皮斯作邵洵美肖像

邵洵美很喜欢这张彩色的穿长衫肖像,一直挂在他家客厅最显眼的壁炉架上,与他收藏的盎格尔素描并列。珂佛罗皮斯还画过京剧名旦尚小云、中国第一位女飞行员李霞卿等人。是否给林语堂画过像没有记录。前些年在我筹备《风起扶桑—二十世纪的墨西哥与中国》展览时,墨西哥画商戈伯尔给我看了一批珂佛罗皮斯在上海画的速写,来自露洒生前好友威廉姆斯女士的收藏。威廉姆斯的祖父曾任墨西哥总统[ix]。她也是《我所知道的中国》的出版者。这批速写中有两幅中的人物看上去像是林语堂。尤其是一位张嘴笑着的男子,神情与林语堂的一幅照片很相似。只是我们不能肯定是否的确是他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1933年以后不时可以见到林语堂与珂佛罗皮斯的互动。1934年林语堂在鲁少飞主编的《时代漫画》2月号上刊登了一篇短文《说漫画》。[x] 文中说:“近阅墨西哥画家哥瓦罗彼亚斯作品,笔画极省,自亦系漫画中之自出一派。其作画,寥寥数笔,能将一人脸相整个表出,盖其未作之先,已将一概可省之笔全然淘汰,故画中无一闲笔也。在阅者看来,更是如忘记其面目,等攫到其精英,愈阅愈奇。”林语堂强调了珂氏用笔之精炼。但是他选的一幅插图却并非一般意义的“漫画”,而是一幅艺术家为美国学者谭能邦所作的墨西哥革命历史著作[xi]的插图,题为《墨西哥参加革命军的女人》。描写了正在参加战斗的墨西哥革命军女战士。墨西哥壁画三杰之一奥罗斯科有一幅代表作也以此为题,1956年还来中国展出过。但珂佛罗皮斯并不是像奥罗斯科那样意识形态很强的左派艺术家。他画有大量诙谐幽默的社会风俗漫画。不知为何林语堂为要选用这幅插图。而且他不采用约定俗成的艺术家译名珂佛罗皮斯,而另译为哥瓦罗彼亚斯,也不知仅为笔误还是有意而为之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1940年代美国作家赛珍珠将《水浒传》译成英文在纽约出版[xii]。林语堂为此书写了一篇很长的序言。珂佛罗皮斯也精心创作了35幅精彩的彩色插图和许多黑白题图,为此书增色不少。这可说是两人珠联璧合的一次合作。此后林语堂一直与珂氏夫妇保持联系。威廉姆斯在她写的《珂佛罗皮斯》传记中写道:“米盖尔对中国的神迷从1930年代他与露洒第一次访华以后继续增长。他与中国通马克·夏东、林语堂、张氏兄弟及其他人持续的友谊,以及他为《水浒传》所做的插图,都使他对中国的热爱经久不衰。”[xiii]

珂佛罗皮斯作水浒传插图之一:黑旋风斗浪里白条

[i] 弗立茨夫人(Bernadine Szold-Fritz , 1896 -1982), 匈牙利裔美国作家,1930年代曾住在上海。

[ii] 珂佛罗皮斯(Miguel Covarrubias,1904-1957),墨西哥艺术家、人类学家1930年代多次访问中国。

露洒(Rosa Rolanda 又名Rosemonde Cowan,1895-1970)墨西哥舞蹈家、画家,珂佛罗皮斯的第一任妻子。

[iii] Rosa Covarrubias, The China I Know, Protean Press, San Francisco, USA, 2005

[iv] 见《花厅夫人》,载《时代图画半月刊》第四卷第七期,1933年6月1 日。

[v] 弗立茨(Chester Fritz,1892-1983)美国商人,曾在中国和亚洲从事贸易与金融事业。

[vi] 译成英文后的字句与原文略有出入。原文是“昔日寒山问拾得曰:世间谤我、欺我、辱我、笑我、轻我、贱我、恶我、骗我、如何处之乎? 拾得云:只是忍他、让他、由他、避他、耐他、敬他、不要理他、再待几年你且看他。”

[vii] Lin Yutang,The Gay GeniusThe Life and Times of Su Shi or Su Tungpo1037-1101,1947年出版

[viii] 邵绡红,《我的爸爸邵洵美》,上海书店出版社,2005。

[ix] 威廉姆斯(Adrian Williams),美国传记作家。她的祖父Plutarco Elias Calles曾任墨西哥总统(1924-1928)

[x] 林语堂,《说漫画》,《时代漫画》2月号。时代图书公司出版。

[xi] Frank Tannenbaum,From Peace by Revolution: An Interpretation of Mexico (1933)

[xii] 赛珍珠(Pearl Buck)翻译的《水浒传》(All Men are Brothers)于1946年出版。林语堂作序。

[xiii] Williams, Adrian,Covarrubias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,Austin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