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读书笔记
珂佛罗皮斯[1] 是上世纪第一位访问中国的墨西哥艺术家。我研究他多年，但很少写到他的妻子露洒[2]。半世纪前的三月，这位年逾七十的舞蹈家于墨西哥城默默离开人世。她丈夫比她先走十三年。虽然他们的婚姻早已破裂，她每周还是忘不了去墓前悼念。
露洒是艺名。她原名叫Rosemonde Cowan，出生在洛杉矶圣盖博谷最老的小城之一阿苏萨。可能是墨西哥裔母亲遗传的天赋，露洒从小喜爱跳舞，21岁已成纽约舞坛新秀，甚至被誉为“当代邓肯”。诗人邵洵美曾描写她对舞蹈的热爱：“她说她的目的就在动，她怕看一个静的世界。生命不是一件博物院中的陈列品。她在她的作品中所要显示的，也便是这动的人生的各方面。”[3]
“露洒”这个颇有诗意的译名想必也是邵洵美起的。1933年珂佛罗皮斯夫妇去巴厘岛采风，途经上海总要停留稍息。邵洵美结识他们后，曾写过两篇介绍文章，在他办的《十日谈》和《时代图画》杂志上发表，为后世留下这一段文化交往的详细记录。邵洵美也称赞露洒的摄影。他说：“她对于摄影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嗜癖。摄影机是他的随侍；无论到什么地方去，她可以不带她的丈夫，但是不可以不带摄影机。她的摄影作品的长处，是剪裁。她明白天然的图案有遗留的也有多余的线条。她于是利用光与影来补足或是修删。在这一点上她是成功了。”[4]
露洒的摄影成就并非偶然。她参加的舞蹈团常年在欧美各大城市演出。有机会与许多摄影家结交，如韦斯顿、莫多蒂、穆雷、曼·雷等[5]。她的一双动人大眼，鲜明的混血脸廓，成为他们镜头下的最佳题材。她自己也喜欢摆弄摄影机，在大师们身边耳濡目染，要不偷师也难。露洒以摄影师身份与丈夫一起去巴厘旅行，表现得十分称职。十年前我在雅加达机场买了一本他们合作的《巴厘岛》一书，其中露洒拍的精彩图像集有200多幅。这本1937年初版的著作，最先把这个梦幻般小岛和她的文化展现给世界，至今仍是十分畅销。
人们不太知道的是，露洒也是一位出色的画家。也许是因为丈夫画得太好，她的画作较少被注意。记得我1982年头一次去墨西哥时，弗里达·卡罗的名气还没今天这么大，也是被里维拉的声望给遮盖了。露洒在40岁左右开始画画。好友弗里达和里维拉给了她许多鼓励，曾画过一些很有特色的肖像。那时他们从美国迁回墨西哥不久，珂佛罗皮斯被聘请到大学教书，还担任了墨西哥城内国立艺术宫的总监。他的一大业绩就是在艺术宫设立了一个舞蹈学院，来倡导墨西哥传统和现代舞蹈艺术。露洒终于有了一个让她的天才和理想任意驰骋的天地。
那是他们婚姻和事业的黄金日子。欧亚大陆虽陷入二战，墨西哥却相对平静。蒂查坢的珂佛罗皮斯家成了艺术圈和知识分子聚会的热点。露洒的餐桌尤其知名。她一向喜欢烹调。之前在中国旅行的一项重要收获就是学了几手中国菜。露洒曾经对记者说：“据我看来，中国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厨子；墨西哥人第二；法国人第三。在中国和法国，好厨师都是男人。不过在墨西哥，女人有一双更会调味的手。”她把烹调的艺术与舞蹈编导相比，说“要把菜式转换成一场美妙绝伦的芭蕾”。[6] 露洒晚年将她在中国各地美食之旅的笔记交给一位好友、前墨西哥总统的女儿阿徳莲娜·威廉姆斯[7]。后者于2005年将这些文字与珂佛罗皮斯的速写放在一起，以《我所知道的中国》为书名出版。我也藏有这本錦面硬皮麻頁線裝的可爱小书，一直想译成中文，疫情下终于有时间完成了这份心事。
舞蹈是露洒的圣坛，也是她的劫数。舞蹈学院一位年青美貌的学生吸引了她丈夫的注意。十七岁的洛西阿·莎贡[8]不仅是露洒的得意门生，长得也非常像年轻时的她。露洒还悉心指点她梳妆打扮、言行举止。一位朋友说：“她把洛西阿调教得如此完美，不由得米盖尔（珂佛罗皮斯）不爱上她。”[9]果然不出所料。珂佛罗皮斯把女孩请到画室去做模特，却一幅也没有画完过。
露洒完全不能容忍丈夫移情别恋。她的嫉妒和怨恨变得无法控制，甚至到了使刀动枪的地步。在一连串令人难堪的争吵对峙之后，周围一些人对愤怒的露洒都避之三舍。珂佛罗皮斯也悄悄搬出了家。露洒在1952年画了一幅自画像，表现自己这种抓狂的状态。她两手捂着耳朵，似乎要与现实的世界隔离。黑色的长发冲天，衬托着背景上从火山喷发出来的许多舞动的人体和象征物。那是她爱恨交集的舞蹈世界，也是她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。
露洒临终那天突然想吃草莓，必定是忆起了故乡加利福尼亚。朋友玛利亚跑遍全城才找到一些。露洒吃了几颗，对玛利亚微笑着说：“现在让我走吧！”在她那幅自画像左侧，有一具墨西哥艺术中常见的骷髅，伸出手抚摸她的前额。露洒画中的预言应验了，是死亡带给了她平静和安息。
[1] 米盖尔·珂佛罗皮斯（Miguel Covarrubias，1904-1957)墨西哥艺术家、人类学者
[2] 露洒·罗兰达（Rosa Rolanda， 1895-1970）美国/墨西哥舞蹈家、摄影家、画家
[3] 邵洵美，《珂佛罗皮斯及其夫人》，载《时代图画半月刊》第5卷第4期，1933年12月16日
[4] 同上
[5] 欧美摄影家：韦斯顿（Edward Weston，1886 –1958) 、莫多蒂（Tina Modotti，1896 –1942) 、穆雷（Nickolas Muray，1892 –1965）、曼·雷（Man Ray，1890-1976）
[6] Williams, Adrian，Covarrubias，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，Austin
[7] 威廉姆斯（Adriana Williams）美国作家
[8] 莎贡（Rocío Sagaón，1933 – 2015）墨西哥舞蹈家
[9] Williams, Adriana，Covarrubias，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，Austin
露洒·罗兰达，《自画像》，布面油画，86 x 110公分，墨西哥现代美术馆藏